丫鬟答应着去了。她不会怪我更半夜里折腾她的。这样的天气能去地窖取冰是好差事，她运气好的话还能喝到一杯冰，通清凉。这时节，值夜也是好差事，至少能躲掉毒日。

“去地窖换一盆冰吧。”我使唤那丫鬟。

梦境太过清晰，清晰得不像是隔了三十多年的记忆。我十九岁那年，我和佐良栋行了谢师礼，算是毕了业，因为师父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我俩的了，打发我俩下山去。我兴奋得几天都睡不安稳，天天数着下山的日。佐良栋也睡不安稳，他舍不得离开师父、师母和岳极山。

我在岳极山生活了十二年，佐良栋生活了十四年。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。师父、师母便是我俩的父母。师父的思想早就刻在我和佐良栋心里了，他的意思我俩全明白。仕途凶险，成败难料，脆弱的不能都放一个篮里，以免被全打碎。官不权不重的不成什么大事，而官权重的又少有人能全而退。如果不甘心在这岳极山里隐居一世，那么下山仕之日便得把贪荣恋生的

早化成了温。等到早上连温都只剩下一半，另一半随气蒸空中，让闷里再加上厚重的气，屋里简直没法待。打扇的丫鬟已经耷拉着脑袋睡着了。果然是年轻，能耐住溽的暑气，却耐不住躯的疲倦。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衰老了，单一的疲倦无法令我获得好眠。

毕业那天，我俩天不亮就要起沐浴、束发、整理行装，日时分向师父和师娘行礼，晌午之前必须走岳极山，否则就一辈都不许山了。这是规矩，从师父的师父的师父……不知追溯到哪位师父那儿传下来的不容更改的规矩。

“左丞相醒了？”丫鬟一个激灵从小寐中清醒，有些惶恐地继续打扇，一风黏黏地掠过我的脖颈。

大理寺的监牢是一个一个搁在天的衣柜样大的笼，冬天奇冷，夏天暴晒。佐良栋现在就被关在其中一个笼里。我猜他也睡不着，不知他有没有回想岳极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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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礼的时候，我和佐良栋并排跪在师父膝前。我搭搭的，佐良栋无语凝噎。师父把两只手分别搭在我俩的肩，正：“这是为师教你们的最后一课，也是最重要的一课，千万要认真听，牢记在心。你们俩不同姓，不同乡，不同年，下了山没人知你们是同门。本朝的科举分明经与士两科。前者重文采，后者重思辨。考中明经科者，多为御史谏官之新秀；而考中士科者，多为施政治民之储材。二者发展方向有所不同。佑安不拘小节，行事脱，不适合走就班的路，应该去考明经科，风闻言事的谏官，走专门以下犯上哗众取的投机路。良栋稳重老成，心思缜密，应该去考士科，稳扎稳打，走从地方到中央逐级升迁的传统路。这样的设计还能避免你俩过早地锋，折损实力。佑安会得更早，升迁得更快，但良栋的路会走得更稳、更安。快则险，稳则缓。这就是为师常说的万事万相生相克了。你们走好各自的路，务必保持距离，不到生死关不要手相助，不升至三品以上也不要轻易相斗。记住！今日下山之后，永不可告知他人你俩是同门同窗。你俩要从此装作陌路，甚至成为政敌。这才是真正为对方着想。为师毕生心血全在你二人上，莫要辜负了为师的期望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