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飞机了李冬行手里，可是那人的手指冷冰冰绵绵的，握不住东西。

此刻他摸着李冬行的脸颊，轻轻说：“你啊，以前老说，言哥哥对你真好，有言哥哥陪你，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——其实不是这样的。你才是那个天使，你救了我，而且救了我两次。”

他从带过来的书包里掏了那架收在柜里的遥控飞机，放在李冬行枕边。玩飞机早就旧了，昔日艳丽的油彩光鲜不再，螺旋桨坏了再难保持平衡，歪歪扭扭靠在枕上。就是这架飞机，程言的父母把它带去了国外，之后再由程言拿回国内。除了在国读博士的那五年，这架飞机从来没有离开过程言边。他想不起来这飞机与他过去有什么渊源，不过他一直没有丢掉它。

这这一长串的话，程言从家里走过来的时候就在想，他尽量想说得平静些，只是一张，声线仍是抖得厉害。

就跟这人不是昏迷了好几天，而是刚打了个盹一样。

能不能听见，可他还是要说。

刚刚人还睡着的时候他能滔滔不绝，现在人真的醒了，他却再多一句都说不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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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言用手背抹了把脸颊，可手里飞机上掉了漆的螺旋桨还是被打了。

程言闭上了，从眉梢到睫都在颤抖。

程言看着李冬行，心想，师弟着至少有一个好，他不用介意这些话说来是不是会太过麻了。

他那傻师弟，恐怕真的从来不知自己有多么好，对他来说又有多重要。

“原谅师兄好不好？原谅师兄把你丢了十五年。”他俯下去，漉漉的嘴碰了碰李冬行苍白的额，“言哥哥还活着，而且还和你再次相遇了。这大概是个奇迹。冬行，再给言哥哥一个奇迹，好不好？求求你，醒过来……求求你。”

李冬行静静望着他，墨黑的睛里连一丝混沌的余韵都没有，几秒后勾起一边角，说：“有人在我耳边吵了大半天，我还能睡得下去么。”

他嘴上说着开心，声音却越来越哑。

“现在想想，这居然是第二次了。小时候刚认识你那会，我真的很开心。我以前也没跟你说过吧？在你搬来之前，我老一个人待在家里，我爸妈以为我是个懂事的乖孩，就很放心我独自一人，从来不怎么我。其实吧，就在你来之前的那个礼拜，我天天盯着那扇窗看，脑里动过一个念。再过一个月，蝉鸣就要停了，我又要变回一个人。我受不了那安静。于是我想，假如我从那里下去，日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。我倒是没想过死，那会大概只是憋得有些发疯，想着要是摔断了，我爸妈就能多回家陪陪我。你看，我不像你，我从小就坏的吧？我都自己计算好了，该从哪个角度，下去的时候会撞上什么东西，能达到最好的效果。结果我还没真付诸行动，那天就在楼下碰见了你。”

程言摸着那掉了一块的螺旋桨，发现上没有一落灰。师弟一定时常偷偷去它。他把那飞机拿得离李冬行更近了些，附耳说：“你瞧瞧，它都还在呢。你刚来我家那会，我见你动了这飞机，我还对你凶。现在我把它给你好不好？十五年前，我就想送给你了，就是那会怕你不肯要。”

“有些话啊，我老在心里想着，就是没机会同你说，现在好不容易连以前的份都想起来了，就一并同你说了吧。”他低声笑着，不不慢地开，“刚见你那会，我是说，大半年前见你那会，我觉得你这人不可思议的。哪有人自己已经这么惨了，还整天为别人着想，一个劲心别人的生活？这样的人，不是傻就是装。我还真想再观察观察你。结果呢，你也知了，我这实验的，都把自己给搭去了。以前我这人其实真的一病，就因为脑里多了个，总觉得全世界都跟欠了我什么似的，信没什么人是真的不求回报的好人，也没什么人会真心在乎我。就我这样，要不是有老师着，说不定早就要去反社会。后来我就认识了你。是，那时候我还没想起来，脑里的还在，但我心里的，还是被你一给填了起来。自从你来了，家里不空了，我这儿也不空了。我开始，恩，幻想吧，明天是不是会跟今天跟过去有所不同。或许这就叫希望。你给了我希望，生活的希望。”

八岁的李冬行，瘪得像棵没几片叶、扔在地里都没人想捡的小白菜，可偏偏让程言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。

过了会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丢脸，努力控制着面肌别颤得那么厉害，看向下方之人，镇定地打了个招呼：“醒了啊。”

他当时望着那个站都站不稳还要饿着肚洗碗的瘦小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之前那些伤悲秋都算个球。

“你哭了。”太久没开，这声音哑得像用指碾过一把几百年没沾过的细沙。

就这样，程言捡回了个弟弟，此后他再没动过要楼的念。

而若是两个都很苦的人撞到了一块，更是很有可能会磨甜味来。

☆、无辜者（八）

人类就是这么一奇怪的生，如果看见一个人过得更苦，自己那苦就一下算不得什么了。

床上的人好像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这么多年来，我都在试图找回丢掉的记忆。老师曾经问过我一次，万一过去的事其实没那么好，我一旦想起来，情况反而更糟呢？毕竟有许多像我一样受过重伤的人，一生都会对坠楼时候的回忆产生心理影，说不定我忘了会更好。我知老师说得对，可不知怎的，我就是不想放弃。我想，一定有什么人或者事特别重要，重要到我就算已经忘了也很不甘愿，拼命想找回来。现在我懂了，我不想忘记的是何人何事。掉下楼梯时候的痛算什么？与小时候和你在一块的回忆相比，这代价本无所谓。想起来的一瞬间，我太开心了，我真的太开心了。”

他不敢去想，假若李冬行醒不过来，他说什么都晚了，他能怎么办，又该怎么办。

程言觉到有一只手落到了自己的脸颊上，他有那么一阵没敢睁，就怕这声音和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。

他没问李冬行是不是把方才他说的话全听了去，他的脑好像被了，暂时连喜悦都觉不到。师弟居然真的醒了，他慢慢消化着这个事实，这就跟走投无路之人到了悬崖边突然发现了一架云梯似的，他想大笑，想号

程言不愿意撒手，他是捉着李冬行的手指，就跟小时候那样，他带着李冬行，两人一起拿着这架玩飞机。

程言垂下，了李冬行压皱了的病服衣领，了气说：“真好。”

第三次，他想求李冬行，再救他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