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你问我证据，我确实没有能拿得来的确凿之证。我方才转的陈王之言，你也可以不信，毕竟，此人也非良善之辈。但三年前，那降来的西蕃贵族也莫名横死大街，这难不足以证明，当年北渊之战另有谋？”

李延的面上渐渐了激动的神。

“你虽曾份殊显，然而早已是时过境迁。当今圣人是否贤明君主，或待将来史官辩说，但他至少绝非无为庸碌之主。”

“在我少年之时，受我父亲所聘，裴公也曾为我老师。虽然时日不久，他便辞官京，但裴公昔日对我的谆谆教诲，我至今牢记在心。一日为师，终为师。年初我

又不知何时开始,放灯渐渐也变成长安富贵人家竞夸奢豪的一方式。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普通莲灯,往往提前多日便请来能工巧匠为自家制作各形状的上灯,灯也得越来越大,有最大者,如同宝塔,到了盂兰盆日，天黑之后，随船纷纷放于池面，灿烂如星，争奇斗艳，引无数人纷至沓来，竞相观看。

秋娘注目于他，轻声说。

他一袭白衣，若非面门之上还有一被利刃所破而留的淡淡伤痕，看去，就和长安今夜无数正在街游走享着太平夜市的寻常士无甚两样。

今年自然也不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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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长安,从老圣人一朝开始，为弘扬孝，盂兰盆日也成为了一年当中除元宵之外的唯一一个宵禁解除日。到这一夜,各坊门不闭，坊民自由，纷纷聚向东西两市。那里，各有一个连通漕河的放生池，池面广阔,民众皆可前来随放灯，以应节礼。

裴萧元并未随他斟饮回礼，只冷冷：“你我各自都知，今夜我来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。”

“何况，我若想复仇，自有手脚，又何须借助于你？”

是金风楼里那个名叫玉绵的秋娘。

他的面上笑容，朝着裴萧元说。

“他知裴郎君所想，想见裴郎君一面。但不知裴郎君是否愿意拨冗相见？”

李延继续：“请贤助力，自然不能空手而来。我也知，裴郎君你非俗世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可比，若是许以旁人趋之若鹜的富贵荣华，非但不能说动于你，反而如同羞辱于你。我更不想自取其辱，不说这些。我如今唯一能拿来向裴郎君表我心意的，便是助力裴郎君复仇！”

“李延！”他忽然喝了一声对面之人的名字，自座上站起。

裴萧元的面此时变得如铸铁一般凝重，目光也随之转为森冷。

“你有证据？”

岸边的呼声渐渐落低，片刻后，待情绪慢慢平定，他再次望向裴萧元，声也转为平缓。

第70章

“只要能见到裴郎君的面，任何代价，某都愿意去赌。”

他倏然记了起来，回。

裴萧元慢慢抬目，对上了李延的两目光，片刻后，角微微扭曲，牵动了一下。

裴萧元的目光掠过李延面门上残留的那一剑痕，笑了笑：“裴某何德何能，岂敢当如此之言。你何事？”

“不但如此！原州来的那个信使，裴郎君你知是何人吗？便是如今太妻兄韦居仁的父亲！当日他还是我父景升东里的人，官居洗，我父亲对他极是信任，因不放心冯贞平，对他委以重任，派他过去监督军事。谁知他亦是无节小人，早早便被收买，投了定王。”

天黑之后，西市的放生池边围满了来自全城各坊的善男信女，坊内各家商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通宵亮灯，招揽客人，街市到都是人，笑语喧声，一派繁华的太平景象。

“裴郎君稍安，请再座，听我解释！”李延又。

忽然此时，船外爆发了一阵呼之声，将他声音吞没。那是放生池畔的人们因看到新奇莲灯而作的反应。

裴萧元径直坐到了其中一张筵席之后，随即，打量他一。

“今夜我胆敢将裴郎君请来相见，自然不止如此。裴郎君如今所居的永宁宅，前主乃是几年前因罪遭杀的宗亲旧王陈王，此事裴郎君必然知悉。但裴郎君应当不知，当日北渊事变之前，陈王正好在晋州担职，当时定王争我父亲的位，正在赶回长安的路上，路过晋州之时，就是落脚在他府里的，故他见证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。”

“见笑了。实不相瞒，我也害怕。为这一面踌躇过许久，但最后还是决定冒险，再赌一堵我的运。”

“是，我知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，裴郎君更是才智卓绝，心志韧，更有翻江搅海之能，区区复仇之事，确实己力足够，但——”

“多谢你肯来见我。请座。”

“是！那就是一场彻彻尾的谋！”他随着岸边的呼，骤然提声音。

“此事牵涉之广，影响之大，可谓变之后朝堂的又一变。那可是关系到皇位和神虎军十万将士的天大之事！当今皇帝，他当年能在众皇里脱颖而，因势上位，他怎么可能会是置事外的无辜之人？他不是恶首，谁是？”

廊下缓步走一名女，她着一时下妇人外常见的遮面帷帽，停步拨开帷巾，在帽后，了一张如满月般丽的面孔。

他说完，地注视着对面之人，等待他的回应。

裴萧元终于开，语气寻常。

“恕我直言，你想在他手下翻，恐怕就是痴人说梦了，谈何助我复仇？”

“这应当是我与裴郎君见的第三面了。说起来，上次在金风楼，全是仰仗你手下留情，我方逃过一劫。恩情一直铭记在心，早就想向裴郎君谢。今夜总算得到机会能够面谢。我先饮为敬。”

李延自己也坐到另张筵席之后，沉默了一下。

“在我面前说这些蜚蓬无度的捕风捉影之言，你恐怕是打错主意了！”

“这一场谋里，我的父亲失去了他最为信靠的神虎大将军。当年我十五岁，被派迎接大将军。然而我等不到。没了军队，为了自保，我的父亲被迫在长安仓促应对，期望能在他兄弟那一把屠刀砍下来之前得到老圣人的支持。他自然是失败了，于是变作了可耻的谋逆者。而那个真正的谋逆之人，他在杀死神虎大将军和八百壮士之后，反而龙袍加，摇成为了万民称颂的圣人！”

李延的神却未改变，闻言反而笑了起来，。

裴萧元登上了一条放灯船。

“是什么重要的事，要他这样的人，亲自从原州赶来秘见定王？”

裴萧元平静地看着他，如早已预知他说的这一番话。

“我要为父复仇，拿回长安。此间一切，原本就是属于我的，你知的。”

李延斟酒一杯，向他端起。

“那天晚上，原州来了一个人，秘见定王。传达何事，陈王不知，我自然也不敢妄加揣测。但在此前不久，柳策业便以联络军情为由，未得老圣人任命，自行去了原州。此事并非是我诬陷，如今朝堂里的一些老人也都知的。原州便是当年冯贞平的驻军之地，与北渊相去不远。”

他的话绝无讥嘲或是轻蔑，但字字如刀，无丝毫委婉之意。

他说完，一饮而尽。

“那个时候，他为何要去那里？”

“裴郎君快，我便也不作态了。我约你见面，目的只有一个，那便是请你助我。”

“你的胆不小。”他说。

“不但如此，时至今日，柳策业、冯贞平，还有背叛了你父亲、我父亲的陈思达、韦家之，他们全富贵加！然而裴郎君，你的父亲，他竟至今没有得到一个正名！而他本是该立庙享受牺牲祭拜的忠烈英魂！”

说到这里，他抬手，轻抚一下面上剑伤。

“陈王非定王心腹，自然不知，时至今日，我更是不敢断言。但若允我猜测，他必是受了柳策业的派遣，来与定王议那一场即将就要发生的北渊谋。”

“若你仇人，是当今那位被称作圣人的人呢？”

“裴郎君，我知近日乃令堂忌日。我如今不过一东躲西藏之人，不能见到天日，便是想去祭拜，也是枉然，只能遥遥以抔土清香代祭，以寄敬意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地盯着裴萧元。

李延摇，随即立刻又：“我固然如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，但我不信，以裴郎君你的智慧，从未怀疑过如今紫云里的那个人。”

这条船的外观看起来和今夜于放生池上的众多船只一样，船船尾，皆悬莲灯，丝毫也不起。但是内，便可见有围屏，围屏里是两张筵席，一左一右，相对设座。此外空空，别无它。此刻，围屏之中，立着李延。

《盂兰盆经》里,有一则关于目连救母的传说。目连见亡母困于地狱，如倒悬，苦海难脱,悲伤不已,遂求佛救度。释迦指一解法,在僧众的安居终了之日供养十方僧众。便是因此，兴起了盂兰盆会。到这一天，各大寺院纷纷举办诵经法会和陆场，善男信女则施斋供僧,放灯于，以此寄托哀思,为亡故亲人追福。

“当年北渊一事，我敢肯定，西蕃军之所以敢大举侵犯，必是我朝有人传讯，好阻止神虎大将军归京，更是要借机将他除去，以绝后患。”

今夜为维持秩序，在东西两市内的各个街，皆有多于白天一倍的金吾卫士通宵执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