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连低下，看着二人叠的手掌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。

“所以？”

“什么都行，随便说说。”方停澜拉长了尾音糊，“说说你的事，你从前什么都不肯告诉我。”

商未机走后的第一个月，房东格兰妈妈对着海连兄妹笑眯眯的，甚至会端廉价的心过来，旁敲侧击地问问两个小孩的父亲去哪了；第二个月时，格兰妈妈就不对他俩笑了；第三个月，她开始骂兄妹俩是赖着不走的害虫，没人要的野。

海连说到这里时稍稍停了一阵，仿佛在思考能不能对方停澜讲下一件事。方停澜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倾听者，如果他们俩最后困死在岛上，那或许也是最后一个。

“我在听。”方停澜回答。

他与海连绝不是不堪攀折的菟丝，他们更想成为父母后那只飞的鹰。

“那就说说不好的事吧，我听着呢。”方停澜说。

海连难得没推开他，只皱了皱眉：“累了嘛不去睡？”

“工说再半年我就不用爬桅杆可以学东西了，”海连和蚤蹲在港的角落，看着一双双沾满鱼腥味的大脚从自己面前经过，“何况我还能什么，当手吗？我不会把我妹一个人放在安万那区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海连吐了气，继续说，“等我到十四岁的时候，格兰妈妈把能搬的东西全都搬走了，只留给我和妹妹一张床，两条被，并警告如果下个月中旬我不房租，我们俩就去睡大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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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看吗？”海语晃着脑袋问。

“不当小偷，那就来当个打手嘛，”蚤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听说只要能混去，哪怕是最底下的人也能搞到这个数，到时候你还用怕那个婆娘！”

“没准你们阿爹是赚了大钱，娶了个漂亮婊/去西陆开庄了，他是走了，丢下两个野和这一屋的破烂，我是天大的好心才会让你们继续住在这儿呢！”女人嗓门大极了，半条风信街都能听见。海连气坏了，抡着细胳膊拿东西扔她，六岁的海语坐在地板上哭，脚下一片狼藉。最终放在小柜里的钱全被格兰妈妈拿走了，她说这是“房租”。

他经历过的不好的事情太多了，海连甚至不知该如何起，只好地接着先前父亲失踪的时间继续往后讲：“我们当时租住在风信街，那里算是安万那区稍微净一的地方，阿爹把妹妹留给了我，也把整个家留给了我，但我没用，没法保住这个家。”

海连了把嘴，嘟囔：“我不当小偷。”

外一弯月将行至中天，上就要到新的一年了，如果两人现在在久梦城，现在大约正在倒影桥附近的小广场上唱歌舞；如果在东州，估计正在灯笼下围炉品酒，等着夜空即将盛开的焰火。此时两人手边只有一包沾着海风气的糖，一罐清，几瓶劣酒，伤都未痊愈，衣裳脏兮兮的，这样恶劣的境况，方停澜却觉得好极了。比哪里都好。

“你最好看。”他亲了一下妹妹的额。

这人又开始耍无赖了。海连本想拒绝，但靠在肩的那颗脑袋泛起的隔着衣服都能觉得到，他犹豫一会，到底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良心：“但我没什么好说的，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“我和小语还得吃饭，所以我就去找活。”海连注视篝火的视线没有焦距，他手指不自觉地蜷曲，更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那个年纪能的活不多，去当乞丐，小偷是一；去捡煤和洗衣裳是一；有人问我要不要卖，我跑了；最后红榴港的一家船厂收留了我，让我去桅杆上敲钉。”

“我说什么？”

他想钱想得发疯，每天睁开第一件事就是把藏在袜里的铜锱数上一遍。他甚至有一天不受控制地跟着一个老太太后走了一路，只因为看见了老人腰上没有系好的钱袋绳。

他从坐下后聊了这么一大堆，现在疲乏渐渐涌了上来，方大人也没客气，理直气壮地往海连上一靠眨着撒：“我累了。”

海连嗤笑：“那是因为你不是好人。”

和小语带倒影桥的豆沙枣吃……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我，就像你的阿娘离开你的时候一样。”酒气泛上青年的角，他轻笑了两声，从单薄的五官上渐渐透难堪的红，“我恨他丢下我和妹妹在泥区，也恨他什么都没告诉我，什么刺客，宝藏，他的这个师兄那个师，所有人都瞒着我……方停澜，我是一个不得到信任的人吗？”

“你要去？”

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，哪怕他知自己从来走路无声，比猫更加轻灵。

“当然不是手，”蚤用胳膊肘撞了撞海连，“看见前面那几个肩上打着灰补丁的没，那是白虎帮的人。”

“嗯，我是坏人。”方停澜一应下，继续厚着脸纠缠，“放心，坏人现在烧糊涂了，你随便说什么我睡一觉起来肯定全忘了。”

好在彼时他已经在红榴港里混了近两年，多多少少也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，有个绰号叫蚤的少年给他了个主意。

“……但是每天三个铜板本不够‘房租’，格兰妈妈开始搬我家里的东西，从箱里的书，一金银，到桌椅，甚至是阿爹穿过的旧衣服……我知她其实是拿这些钱去换了酒，去养和她相好的那个恶，”海连垂下睛，“但我是个废，我不敢再和她争，因为我不想让小语又坐在地上哭……方停澜，你在听吗？”

“你同意了？”海连惊讶。

方停澜似乎受到了他的犹豫，他又轻轻攥了一下二人握的手，重复：“我在听。”

“你应该趁着年纪到了赶换一份活，船厂打杂能挣几个钱？”

海连每天能赚七个铜锱，三个给格兰妈妈，两个是他和妹妹的饭钱，一个存起来，剩下最后一个给海语买一朵最漂亮的鲜——久梦城的女孩上一定要的。

海连一愣：“见血的意思……不会是杀人吧？”

“他们缺人啊！”

“那不能！”蚤咋，“他们已经给我派任务了，有个羊角巷的老东西据说找他们买了药拖着不给钱，天天倒有钱换着女人玩。他们让我去教训他一顿，废了他那玩意。”

那两年很难熬。

“不，你当然不是。他或许只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小了，想等你再大一就……”方停澜解释到这里时停了下来。这理由他曾经拿来安过绝望的自己，如今再拿来说予他人只会显得更加苍白无力。他用力握了一握海连的手，再说时语调比刚刚要更加温柔，“我理解你，也理解我们的长辈。他们本意毋庸置疑，都是想保护我们，海连。但他们也小瞧了我们，对么？”

“不想睡，”方停澜的脑袋在海连肩上蹭了蹭，“到你说说了。”

“那当然，”蚤嘿嘿笑

蚤嘿嘿一笑：“我倒是想，不过他们说要想当打手，手上得见过血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