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当年，是不是有人也曾这样看待自己？

陈平安问“你也是？”

在一个拂晓时分，终于来到了落魄山山脚。

陈平安问“郑大风如今住在哪里？”

习惯了书简湖那边的尔虞我诈和咬文嚼字，一时半会儿，还有些不适应。

真珠山，是西边大山中最小的一座山，小到不能再小，当初陈平安之所以买下它，理由很简单，便宜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半复杂心思。

大山绵延，即便通了路，落魄山位于群山之南，从最东边的真珠山一路行去，依旧需要耗费不少光，加上陈平安又走得慢，似乎是想要多看看途径的每座山风光，经常停歇，不然就是牵而行，所以等陈平安赶到落魄山地界，已是一天两夜之后，这还是在渠黄脚力远胜寻常匹的前提之下。

少年打着哈欠，反问“你说呢？”

陈平安牵走到了小镇边缘，李槐家的宅就在那边，驻足片刻，走巷尽，翻上，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包，当年只用一颗金铜钱买下的真珠山，驱上丘，眺望小镇，夜时分，也就四灯火稍亮，福禄街，桃叶巷，县衙，窑务督造署。若是转往西北望去，位于群山之北的新郡城那边，万家灯火齐聚，以至于夜空微微黄光亮，由此可见那边的闹，想必置其中，一定是灯火如昼的繁华景象。

敲门后，是位睡醒惺忪的少年开的门，应该是魏檗书信上说的杨老新收弟。

只是自己师父不面，估计今夜是断然不会这笔主动送上门的买卖了。何况之前闹那么大的动静，如今杨家铺的名声和生意都不太好，跟大一堆街坊邻居结了仇，如今都喜往月饼巷那边的一座药铺抓药看病，他跟师每天都闲得发慌，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个跟银有仇的怪人，从来不在乎杨家铺的门可罗雀，他家里人都犯嘀咕，去年就想着让他改换门，脆窑务督造署那边当差好了，舅舅都疏通好了门路，只是他自己不太乐意，觉得跟那帮官老爷打，每天见着了人就低哈腰，没劲。

土生土长的两人，如今大概还不清楚，自己的师父到底是谁，这座杨家铺曾经接待过多少位三教圣人，跟杨老认了师徒份，又意味着什么。

在她浑浴血地挣扎着坐起后，双手掩面，喜极而泣。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，老话不会骗人的。

何况魏檗一向思远虑，谋而后动，值得信赖。

陈平安歉意“你师父睡了吗？”

女默不作声。

早年两人关系不，最早是靠着一个阿良维系着，后来逐渐变成朋友，有那么“君之”的意思，魏檗可以只凭个人喜好，带着陈平安四“巡狩”北岳辖境，帮着在陈平安上贴上一张北岳山神庙的护符，可是如今两人牵连甚，趋向于盟友关系，就要讲一讲避嫌了，哪怕是表面功夫，也得，不然估计大骊朝廷会心里不痛快，你魏檗好歹是我们朝廷尊奉的第一位五岳神祇，就这么与人合起伙来生意，然后对着大骊宋氏往死里砍价？魏檗就算自己肯这么，全然不顾及大骊宋氏的脸面，仗着一个已经落袋为安的北岳正神份，骄纵跋扈，为自己为他人大肆攫取实在利益，陈平安也不敢答应，一夜暴富的买卖，细长的友谊，显然后者更加稳妥。

陈平安哑然失笑，沉默片刻，“确实是看病来了。”

大多时候不言不语的账房先生，落在曾掖笃宜还有顾璨中，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些古怪的小事情。

师父要么不说话，每次一开，言语都能让人心肝疼。

既然杨老没有现的意思，陈平安就想着下次再来铺，刚要告辞离去，里边走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，肌肤微黑，比较纤瘦，但应该是位人胚，陈平安也知这位女，是杨老的弟之一，是前桃叶巷少年的师，骑龙巷的窑工，烧窑有很多讲究，比如窑火一起，女都不能靠近那些形若卧龙的龙窑，陈平安不太清楚，她当年是如何当成的窑工，不过估计是些话累活，毕竟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搁在那边，几乎人人恪守，比起外边山上约束修士的祖师堂戒律，似乎更用。

陈平安骑的时候，偶尔会轻夹腹，渠黄便会心有灵犀地加重蹄，在路上踩一串蹄痕迹，然后陈平安转望去。

会蹲在地上用石画棋盘，或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几个围棋定式，或是自己与自己下一局五棋。

小镇并无夜禁，夜幕中，陈平安离开泥瓶巷，稍稍绕路，牵去了趟杨家铺。

陈平安，微笑“与你师父说一声，我回再来拜访。”

她是少年的师，心情稳重，所以更早接到一些师父的厉害，不到三年，她如今就已是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，但是为了破开那个最为艰辛的三境瓶颈，她宁肯活活疼死，也不愿意咽下那只瓷瓶里的药膏，这才熬过了那关隘，师父浑然不上心，只是坐在那边吞云吐雾，连冷旁观都不算，因为老人本就没看她，只顾着自己神游万里。

少年皱眉不已，有些纠结。

年幼时太过贫苦饥寒，少女时又挨了太多苦力活，导致女直到如今，材才刚刚与寻常市井少女般杨柳条，她不善言辞，也不苟言笑，就没有说话，只是瞧着那个牵背剑的远去影。

这些年，经常会如此，找些无聊事情，既是苦中作乐，也是忙里偷闲。

要知如今不单单是龙泉郡，龙须河、铁符江所辖域，乃至于绣江、悬挂秀风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一带，都隶属于北岳地界，魏檗居披云山，俯瞰众生，尤其是那些练气士，若观火。

不然陈平安这些年也不会寄那么多封书信去披云山。

陈平安看了她，还有那个睡朦胧的桃叶巷少年，笑着牵离开。

如今山，大平坦宽阔，勾连座座山，再无当年的崎岖难行。

陈平安坐在背上，视线从夜幕中的小镇廓不断往回收，看了一条镇山的路线，年幼时候，自己就曾背着一个大箩筐，山采药，蹒跚而行，酷暑时分，双肩给绳勒得火辣辣疼，当时觉就像背负着一座泥瓶巷祖宅，那是陈平安人生第一次想要放弃，用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你年纪小，气力太小，采药的事情，明天再说，大不了明儿早些起床，在清晨时分山，不要再在大太底下赶路了，一路上也没见着有哪个青壮男下地活……

月下，视线中的年轻男，脸颊微微凹陷，形神憔悴，瞧着像是个短命鬼，音倒是家乡这边的人，不过从来没见过。

女犹豫了一下，瞥了陈平安背后的长剑，“客人是位纯粹武夫？”

女这才继续开说话“他喜去郡城那边晃，不常来铺。”

少年皱眉问“找我师父啥？有病？”

那会儿还想着要在真珠山打造一座茅屋，如此一来，去小镇也方便些，反正就几步路。从真珠山和泥瓶巷往返一趟，哪怕是徒步行走，话费不了多少功夫。

一人一骑，山渐渐远。

少年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，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师埋怨“我不喜这个病恹恹的家伙，看人的神，凉飕飕的。”

老人斜瞥了劫后余生的弟，在台阶上磕着烟杆，终于说了一句话，“你的心，韧，大概只有某个人的一半，很值得兴？那个人，比你大不了几岁，当年也是龙窑学徒，比你还不如，更早无依无靠，万事靠自己。三年破三境，很了不起吗？就这息，也想去抢宝瓶洲所剩不多的山巅境？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，下次他再次打散武运馈赠的时候，你就端着碗，跪在地上，去接住他不要的东西好了。连他都比不过，还敢问郑大风那个曹慈是谁？年纪不大，脸不薄，我倒是收了个好弟。要不要我去你那个娘娘腔叔叔的坟，敬个酒，声谢？”

女嗓音竟然如刀磨石，极为沙哑粝，缓缓“师父说了，帮不上忙，从今往后，叙旧可以，买卖不成。”

陈平安无言以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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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魏檗没有早早现，是意料之外，却在情理之中。

应该是第一个悉陈平安行踪的魏檗，始终没有面。

陈平安轻轻呼一气，拨转，下了真珠山。

她是如此，师弟石灵山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唯一的不同，在于师弟私底下敢抱怨，她不敢。

山门建造了牌坊楼，只不过还没有悬挂匾额，其实照理说落魄山之巅有座山神庙，是应该挂一块山神匾额的，只不过那位前窑务督造官的山神，时运不济，在陈平安作为家业基所在落魄山“寄人篱下”不说，还与魏檗关系闹得很僵，加上竹楼那边还住着一位莫测的武学大宗师，再有一条黑蟒经常在落魄山游曳逛，当年李希圣在竹楼墙上，以那支小雪锥书写文字符箓，更是害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