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这位老人，当下只是在看自罢了。

传闻小镇曾经有好事者，试图检验铁链到底有多长，不顾老人们的劝阻，对于“拽铁锁井者，每一尺，折寿一年”，这条相传的老规矩，那人本没当回事，结果使劲拉扯了一炷香后，一大堆铁链，仍是没有看到尽的迹象，那人已是疲力尽，便任由那些拽井的铁链，盘曲在井轱辘旁，说是明天再来，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了。此人回到家后，当天便七窍血，暴毙在床上，而且死不瞑目，不家人如何费劲折腾，尸就是闭不上睛，最后有一个世世代代住在井附近的老人，让那人家抬着尸到井旁边，“睁睁”看着老人将那些铁链放回井，等到整条铁链重新笔直没井中，那尸终于闭了。

台阶底下，还站着个姓卢的年轻人，正是卢氏家主的嫡长孙，叫卢正淳，兴许是真的一方土，能够养育一方人，在小镇土生土长的人，相貌总要生得比别男女更好些。只不过卢正淳早就被酒掏空了底，落在台阶坐着的四人中，就更是不堪目。卢家拥有的龙窑，无论数目还是规模，都冠绝于小镇，也是族内弟走小镇，去外地开枝散叶最多的一个姓氏。可是以往在小镇威风八面的卢正淳，神拘谨，脸苍白，整个人都绷起来，好像稍有纰漏就会被人抄家诛九族。

古井由青砖堆砌，

但是让孩一次次翻白的事情发生了，左手掌心托碗的老人，卯足劲用右手足足提了他五六次，可一次也没能把他成功提起来，孩最后斜瞥了老人的细胳膊细，摇了摇，心想同样是瘦杆，陈平安那个穷光的力气，就比这个老大多了。只是想着自己还没瞧见白碗里的光景，仿佛天生早早开窍的孩，就忍着没说一些会让老人下不来台的言语，要知，在泥瓶巷杏巷这一带，论吵架骂街，尤其是怪气说话，这个孩能排第三，第二是读书人宋集薪，第一则是这个孩他娘。

老人皱起眉，惊叹：“不过短短半天，就已是这般惨淡光景，那几位岂不是？”

老人郑重其事地向前走到井旁边，一低，发现兔崽这次换成双脚岔开坐在井上，老人有些后悔自己招惹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娃儿了。

老人收敛杂念，面朝井，五指抓住大白碗的碗底，掌心开始微微倾斜，幅度几乎微不可查。

他突然闭上嘴，有些惊讶，片刻后，孩的脸已经从震惊变成茫然，再然后，孩开始恐惧，猛然回过神，一下下井，往自己家逃去。

男孩说着小镇百姓听不懂的话，“娘亲，这个姓刘的小虫，祖上真是那位……”

原来，老人用那只白碗倒井的分量，早就一大缸都不止了。

老人听着孩竹筒倒豆，一大串不带重复的恶毒晦气话，实在有些疼，赶说：“肯定给你看，对了，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？”

老人哭笑不得。

老人慨：“不愧是人杰地灵，钟灵毓秀。”

大少年了小镇，一路由北向南走，只要走过宋大人钱建造的廊桥，再走三四里路，就到了阮家父女开办的那座铁匠铺，刘羡其实一向心气傲，但是阮师傅只用一句话，就让少年佩服得五投地，“我们来这里，只为开炉铸剑。”

老人笑呵呵：“别急别急，等到了井边上坐下来，再给你看个够。”

神人观掌，如看山河。

孩。

老人环顾四周，百集，心想：“又不知此件重，最后会落谁家？”

孩眨了眨睛，“开始吧。”

妇人溺地摸着幼脑袋，柔声：“卢氏用半族谱担保，两件东西还藏在那少年家中。”

男孩突然撒：“娘亲娘亲，咱们能不能跟小白家换一下宝啊，咱们谋划的那宝甲实在太丑了，娘亲你想啊，换成那剑经的话，就能够梦中飞剑取颅，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，岂不是比一个乌壳厉害太多？”

只见手指细的一，从白碗中倾泻而，坠井，无声无息。孩呲牙，就要破大骂。

当他刚要说姓名，妇人立即捂住孩嘴，“门前，你爹与你叮嘱过多少次了，在这里，不可轻易对谁指名姓。”

男孩掰开妇人的手，神炙，压低嗓音问：“他家当真代代传承了宝甲和剑经？”

老人无奈：“你赶下来，赶下来，我这就给你看大白碗。”

两个孩刚刚吵完架，小女孩泫然泣，小男孩愈发得意，

孩指了指老人，一本正经：“比如说你拎个大白碗，又不肯让人放铜钱去。你还没说完故事的时候，我娘就说你讲得不坏，云里雾里，一看就是坑蒙拐骗惯了的，所以让我给你送几文钱，你死活不要，碗里到底有啥？”

孩将信将疑，最后还是下井。

刘羡想着阮师傅私下传授的那几个拳架，就开始练习起来，倒也有模有样，虎虎生风。

老人缓缓向前几步，眯起，俯审视着那条铁锁，一端捆绑死结于井轱辘底。

老人材魁梧，如同一座小山，旁边的妇人投来一个致歉的神，威严老人对此视而不见。

铸剑好啊，刘羡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能有一把真剑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，丢了树枝，开始边跑边喊，鬼哭狼嚎。

————

孩觉自己等了久，也没见那个白碗有丝毫动静，老也始终保持那个姿势。

孩“善意”提醒：“不许反悔，要不然你不得好死，刚到铁锁井旁边就会一栽去，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捞尸，要不然就突然打了个雷，刚好把你劈成一块焦炭，到时候我就拿块石，一敲碎……”

杏巷有井，名叫铁锁井，一如青壮手臂的铁链，年复一年，垂挂于井内，何时有此井有此铁锁，又是何人此无聊事奇怪事，早已无人知晓真相，就连小镇岁数最大的老人，也说不个丑寅卯来。

孩走到井旁，背对着井，往后一蹦，刚好坐在井上。

就在孩的两条鼻涕虫快要挂到嘴边，耐心耗尽的前一刻。

但是现了一条崭新纹路，正在缓缓延伸，如同瓷崩裂来的隙。

孩觉得自己肯定是白天见鬼了。

刘羡随手从路边折了一刚芽的树枝，开始练剑，整个人跟动的车轱辘似的，癫狂旋转，本不心疼脚上那双新靴，小路上扬起无数尘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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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犹豫片刻，脸肃穆，“小娃儿，你我有缘，给你看看这碗的玄妙，也无不可，但是看过之后，你不许对外人提起，便是你那位娘亲，也不行，你若是得到，我便让你见识见识，若是不到，便是被你小娃儿戳脊梁骨，也不给你看半。”

所以当老人说那白碗里装着什么，孩立即就咬饵上钩。

老人来到井旁，但是没有去坐在井上。

孩斩钉截铁：“跟我娘呗！”

一老一小缓缓走向那铁锁井，小家伙，是个还挂着两条鼻涕虫的孩，可是说起这个故事来，齿清晰，有条不紊，本不像是个才蒙学半年的乡野小娃娃，此时孩正仰起，大大的睛，像两颗黑，轻轻了鼻，两条鼻涕小蛇就缩回去，孩望着那个一手托着大白碗的说书先生，努努嘴，说：“我说完了，你也该给我看看你碗里装着啥了吧？”

老人问：“说说看。”

廊桥北端的台阶上，坐着四个人，姿态婀娜的丰腴妇，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袍的男孩，他扬起下，像是一场刚刚获得大捷的将军，台阶那一，坐着个满霜雪的大老人边，老人正在小声安一位气鼓鼓的小女孩，她粉雕玉琢，宛如世上最巧的瓷娃娃，她的稚肌肤在光照耀下，晶莹剔透，以至于能够清晰看到肤下的一条条青脉络。

孩突然停下脚步，皱眉：“你骂人不是？我知有些人喜把好话反着说，比如宋集薪！”

可是一直有从白碗向外倒。

哪怕老人一开始提了个古怪要求，说要试试提起他，看他到底有多沉，想知有没有四十斤重，孩毫不犹豫答应了，反正给人提几下也不会掉块。

少年与廊桥越来越近。

孩已经站在井上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老人，大声促：“你到底给不给我看白碗？！”

这一幕看得老人冷汗直，这要是一个不留神，那个兔崽可就直接掉下去了啊，以这古井的历史渊源，收尸都难。

掌心纹路，斑驳复杂。

无形之中，老人呼沉重起来。

老人伸空闲的左手，凝视手心。

老人连忙否认，然后岔开话题，问：“小镇上是不是经常发生一些怪事？”

“风胜地，甲于一洲。”

原来是先前在老槐树下说完故事的说书先生，让这个孩领着自己去杏巷看那井，孩起先不乐意，老人就说他这大白碗可有大讲究，装着了不得的稀罕玩意儿。那孩天生活泼好动，被爹娘说成是个投胎的时候忘了长的，他很小就喜跟着刘羡那帮浪四瞎逛，但是为了钓上一条黄鳝或是泥鳅，这小孩也能够在太底下暴晒半个时辰，一动不动，耐心惊人。